舉世唯一在市面流通的唐代 銀鎏金力士即將在台北公開拍賣 The Only Tang Dynasty Gilt-Silver Guardian Figure in Private Hands Heads to Public Auction in Taipei (By 戴忠仁 Simon Tai)
前幾天的一個午後，我在台北沐春堂拍賣看了一件唐代 銀鎏金力士越看越中意，也覺得有些為難，因為它在八月中上拍的估價是新台幣460萬元，不高也不低，碰上喜歡唐朝盛世雕塑的對手，價格就扶搖直上了。
這件唐代銀鎏金力士高約9.2公分，是一件兼具極高藝術水準與世俗化寫實風格的金工絕品。造像打破了南北朝時期流於程式化的「寫意」神態，展現出強烈的寫實主義與「健美先生」般的人體力量。力士前額肌肉隆起、眉骨高凸、闊口大耳、怒目圓睜，連面部的胡鬚與肌肉紋理都刻畫得栩栩如生。胸肌豐滿圓實，腹肌、上臂以及腿部線條極具彈性與張力，生動地表現出筋肉怒張的動態之美。
力士並非僵硬站立，而是採取半蹲跪、扭身體的胡跪或承托姿態。他右手握拳上揚（或承托物品），左手叉腰，頭部大幅度向一側傾斜，使整尊造像在視覺上形成極佳的旋律感與力量匯聚點。
力士頭部束髮呈高冠狀，頸部佩戴鏨刻精細的圓弧形珠寶項飾（項圈）。腰系下裳衣褶，線條婉轉立體、流暢自然。此器以銀為胎，通體採用極為奢華的傳統古法汞鍍金（鎏金）技術。金色澄黃燦爛，歷經千年後部分表面有些許自然磨損與銀胎氧化痕跡，反倒襯托出器物的層次感與古樸厚重感。
唐代佛教藝術受外來文化（特別是健陀羅藝術及中亞健美風尚）與對外貿易的強烈影響。此尊力士像完全脫離了純粹的「忿怒暴戾」之相，反而流露出一種大唐武士或健碩胡人的真實寫照。這反映出唐代藝術將神性注入人性、勇於展現人體健美的自信風骨。
唐代是中國金銀器發展的黃金時期。相較於常見的鎏金「銅」力士，以「銀」為胎再鎏金的小型圓雕力士造像數量更為稀少。它綜合運用了澆鑄、鏨刻、拋光及鎏金等多種極其精細複雜的加工流程，代表了當時皇家或高規格作坊極高的金工水平。
在佛教圖像學中，力士（如金剛力士、天王護法）多作為大型佛屏或石窟中主佛的侍衛。而這類可供掌上把玩或作為某種器物支撐（例如承托香爐、燭台、玉燭酒籌筒等）的小型金屬圓雕力士，是唐代佛教藝術走向宮廷奢華生活、實用化與生活化的珍貴物質載體。
這是2009年中國考古六大新發現之一的藍田呂氏家族墓地出土之唐代力士像
藍田呂氏家族（如著名的金石學家呂大臨）墓地曾出土過相似的胡人或力士形象的小型金屬承托部件，在沐春堂和我這篇文章公布之前，藍田呂氏家族墓地出土的力士形象是舉世唯一!
沐春堂拍品
兩者的肌肉線條飽滿、姿態外張，展現的是極致的「盛唐氣象」與胡風影響。在風格上都明顯受到了唐代藝術的浸染。兩者在「半蹲跪、單手向上承托、另一手叉腰」的動態結構上如出一轍，屬於同類器物在不同時代的工藝演變。文人「藏古」與「隨葬」的體現，藍田呂氏家族墓地是北宋典型的士大夫墓葬。呂氏兄弟本身就是中國金石學（考古學）的鼻祖。他們墓中隨葬的許多精美器物，往往是墓主生前的私人收藏品、賞玩品。北宋文人流行「好古、復古」，這類帶有唐代遺風、甚至可能就是唐代流傳下來的精細小金件，自然會被作為珍玩隨葬入壙。
市面上常見的鎏金造像多為「銅胎（青銅/紅銅）」。而此件為「銀胎鎏金」。銀的化學性質雖然比銅穩定，但长期埋藏於地下，容易受到硫化物侵蝕而變脆、氧化發黑、甚至酥化腐蝕。因此，銀胎鎏金器物能完好保存至今、且金層依然燦爛的，品相極其稀少。
金銀在古代是硬通貨。唐宋時期，朝廷對民間使用金銀器（尤其是純金銀器、大型金銀擺件）有著嚴格的法律限制。非皇室、重臣或高規格寺廟，不得擅自鑄造此類奢華的圓雕銀鎏金器，這在源頭上就限制了產量。
這類物件的真實用途是什麼？
在唐宋時期，這類精細的小型圓雕力士/胡人像並非單獨放置的擺件，其真實用途通常是「實用器物上的高規格承托部件（器座、器足或裝飾鈕）」。奢華香具或酒器的「器足/承托」：這類力士雙手或頭部呈現承托狀，其真實身份是香爐（如博山爐、熏爐）、玉燭酒籌筒、或是高规格茶具方台的「足」。通常一件器物的底部會由 3 到 4 尊這樣的力士圍成一圈，用他們的肩膀或雙手將沉重的器身合力托起，既穩固又極具戲劇張力。
它也可能是佛教高級供器的配件：
在密教或高規格寺院中，它們會被用來承托佛舍利寶帳、金棺銀槨、或者是大型佛前供器（如須彌座、蓮花寶座）的邊角護法。
另外的可能性是達官顯貴的「案頭珍玩/壓尺」：
隨著唐代後期至宋代生活藝術的世俗化，這類小物件也可能在脫離大器物後，被文人單獨作為文房雅玩、書案上的鎮紙、壓尺，或是握在手中把玩的「手玩件」。這尊力士像正是因為兼具了唐代金銀工藝的頂級水準，又保留了功能性與裝飾性的完美結合，才使其在文物史上顯得極其珍貴。
在朝代更迭、戰亂（如唐末黃巢之亂、安史之亂，以及宋金交兵）或經濟崩潰時，這類小型金銀器最容易被官方或掠奪者投入熔爐、改鑄為貨幣（金銀錠）或軍餉。能夠躲過歷代熔毀並流傳下來的，實屬鳳毛麟角。
這件珍貴的物品我將在Art Collection & Design 另闢專欄告訴大家一樁驚天大案。請拭目以待。
